和兰花在一起

①年后，家中的兰花开了一盆。我把花盆搬到客厅的书桌上。花朵虽小，却营造了满屋兰香，若有若无，忽远忽近，日夜不休。我每天出门前都恋恋不舍，回家开门时闻到花香的瞬间，又充满了感动。相比无花可开的日子，我更愿意在书桌边工作了。

②兰花，是我童年的美育启蒙。小学一年级的劳动课，学校要求每个孩子带一盆花去学校“展示成果”，父亲便带我种了一盆兰。他不知从哪个屋子里，拿出一只我从未见过的四方带足陶盆，晶莹的蓝釉上布满细碎的冰裂纹，精美得让我吃惊。父亲说：“家里有几样‘好东西’，等你长大了再给你。”那天，父亲教我把兰种好，最后在花盆里放上一块山形鹅卵石，他说，这才符合美的要求。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小盆景去学校，觉得它的确比同学们带的花花草草要好看许多。

③那时候，妹妹还没有出生，我就此开始了和父亲联手种花的历程。我们种得最多的就是兰，鼎盛时，露台上有好几十盆。每逢兰花开了，父亲会将它搬到室内的花架上，让我观赏和描画。迄今，我的嗅觉深处从未遗忘过童年里那些兰香馥郁的时刻。

④有一阵子，父亲喜欢和花友结伴去山中挖兰草。“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小时候有一首校园民谣是这么唱的，但这欢快和单纯的旋律，似乎无法形容深山幽兰，那些来自陌生山林的兰草，自带神秘气息。一天，父亲带回了一件奇事：他在山中寻兰，偶然进了一间茶舍歇脚，竟瞧见墙上挂着爷爷年轻时的全家福！他惊奇不已，找到主人询问，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拉着父亲的手说，我爷爷是他的恩人，曾卖了一株名贵的兰花接济他，在我爷爷不幸去世后，他常向人打听我家的消息……父亲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并是个遗腹子，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只是他曾听长辈说，有一位故人常到书房拜访我爷爷。另外，我的祖上流传下各种与兰花有关的志怪一般的故事，有时我跟友人讲起一二，大家总说：“你怎么不把它写成小说呢？”我的确未写过，因为这些故事的深处，埋藏着几代人的记忆，恐怕我一己之力，还难以用书写去触碰。

⑤我的第一个专业学的是中国画，后来改了行，主要原因是画兰花时总卡壳。虽然我把画兰的技巧背得滚瓜烂熟，但总也画不出兰的精神。我画的兰，非但不清雅，不孤傲，还显得粗笨呆板。也许是我对自己有过高的要求，也许是我对中国画中的兰怀着不切实际的审美期待。现实中，除了南宋郑思肖的《墨兰图》，我还真的没有被其他人的画打动过。所以，画兰花，好学，但不好画。父亲曾一副慎重的样子，从箱底拿出他在少年时代临摹的水墨兰花给我看。那时我自诩学了几年“专业绘画”，有点自满，指出哪里画得不对，父亲默默地把画册拿走了。多年来，我总觉得父亲对我严苛，却不曾意识到，我对父亲也很严苛。如今，每回想起当年肆无忌惮地指出父亲画得不好的这一幕，我的内心都倍感折磨。我能够“学习专业绘画”，是因为我有父亲的支撑。而父亲没能像我这样考到艺术院校，是因为他出生时，生父已亡，家族衰败，自小成绩拔萃的他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走上社会后又几经沉浮。父亲始终有一种深深的忧郁，因而格外敏感，只要发现我们学习倦怠，就会大发雷霆。我是到了中年以后，偶然又见那册兰花临本，才终于从父亲的角度，共情他在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所经历的不幸磨难，理解他的生命创伤，并释怀了那些曾经令我恐惧的忧郁和雷霆。

⑥中国文人常自喻兰花。韩愈曾写：“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意为君子即便不被世俗认可，仍需保持本真的品格，由此奠定兰花“君子之德”的意象。屈原佩戴秋兰以象征自身高洁，他开创了“香草美人”的传统，让兰花成为士人精神追求的载体。而身世坎坷的父亲，则默默地以种兰花的方式，度过岁月中的一个个春秋冬夏。

⑦有一天我打电话给小妹，听到她的手机铃声竟是雅尼的乐曲《和兰花在一起》，我吃了一惊。二十年前我就很喜欢这支曲子，没想到比我小那么多的小妹也喜欢，这让我隐隐看见我们之间的心灵联结。不过，雅尼音乐中指涉的兰花，恐怕并不是中国兰。19世纪欧洲殖民扩张期间，探险家们从热带地区将多个珍稀的兰花品种带回欧洲，如蝴蝶兰等，引发贵族们疯狂收藏，据说单株价格堪比黄金。

⑧这些历史与文化背景，使得西方的兰花与中国的兰被建构成完全不同的两个意象。东方兰花是君子品德，是隐逸精神，是儒家的“比德”，是道家的“自然”。而在西方，兰花的文化意涵始终与“财富、地位和殖民历史”相交织，它们的艳丽外形和热带出身，与中国兰花“以淡为美”的文人传统审美形成了差异与对照。因此，我父亲从不认为蝴蝶兰属于真正的兰花，他觉得，兰花不该是艳丽的，也不该无香气。在认同了兰花的“君子”象征后，父亲显然难以接受兰族中的“他者”。实际上，我的感受可能和父亲是一样的。但雅尼这支融合了东方气质的《和兰花在一起》，整体旋律若是用来描述中国兰，也是很恰当的，这是我喜欢它的原因。尤其是歌曲名称中的“兰花”一词，无疑地，它对我构成了一个重要的符号——想必对妹妹也是这样。

⑨墨兰在案头上花开正茂，萦回的香气一点一点地击打我的大脑，往事纷涌，花香打开的时空之门将我不断引向童年。仿佛再次看见，父亲在摆满兰花的露台上对着我们说：“兰花，是家运，兰花种得好，家运就好。”

⑩父亲说得对。回头去看，父亲带着我们一起养兰，藏着多么美好的寓意啊。童年里摆满整个露台的兰花已经消逝，但它仍是我们记忆中共同的花园。平凡的日子里，每逢听到妹妹的手机铃声《和兰花在一起》，每逢打开微信听到家人的语音，即使相隔一千公里，我总真切地感受到，我们始终努力在血脉间彼此传递，传递与兰相关的某些物质：或许是那幽香，或许是那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