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

①麦子是祖父一生唯一信赖与崇敬的对手，他由于热爱而追寻着它、对抗着它。对麦子的追寻对抗，构成了这位手指粗糙、脸膛红黑、沉默寡言的老人一生的沉重与幸福。这是我自幼年起就看到的、就力求询问和理解的宿命，它深深地吸引着我，伴随着我的成长。无论何时，他都在细心地梦想着麦子，一心一意地培育他的对手长大，以便让那个五月的拼命一决、那个令他兴奋并痛苦的麦收时节早日到来。

②[甲]幼年，我是乐呵呵地躺在散发着粮食香气的麦垛上、伴随着牛车一颤一悠地回村理解麦收的——那是丰收，是乡村最幸福的时刻。[乙]而当我长到有资格在祖父的身后进入麦海，并且猛地意识到绝非游戏一下就可以再去挖田鼠时，我一下子就不由自主地同祖父站到了一起，心中涌满了庄重和对劳动的敬畏。在那一时刻，我首先理解了祖父的沉默，即便是面对丰收。

③祖父的对手彻底成熟了。黄澄澄的麦子骄傲地站在祖父对面，一片连一片。

④麦收就这样开始了。同对手决斗，已构成祖父生命中最渴望的一部分。虽然，这样的决斗一年一度。但是，祖父毕竟老了。当我看见那广大得令人有些绝望的麦浪中，祖父弯腰起伏的身影时，我仿佛看到了那位漂泊在海上、同大鱼进行殊死搏斗的桑提亚哥。然而，同大鱼的搏斗，在桑提亚哥是命运的偶然，它因此是那样的精彩、生动、耀眼。而麦子之于我的祖父，却是沉重的、终生的、不容回避的必然。

⑤发烫的风过处，麦子们相互推搡着，发出一阵阵揶揄的嘲笑，那是嘲笑年迈的对手。

⑥一顶残破的斗笠下，祖父的脊背长久地面对着喷洒火焰的天空，燃烧的天空追问着这个农人的命运。他把手伸进麦垄，一行麦子倒下了，然后再伸手、再倒下……这种重复就像耕种一样，他必须一心一意、坚实可靠。祖父始终弓着身子往前赶，他不能站起来东张西望，他的对手把他紧紧咬住不放。他淹没在麦子中，一排排麦子躺倒在他身后。

⑦祖父的脊背早早就弯曲了——我从此知道，在地上站着，仅仅体面高大地站着，你将一无所获。

⑧对手漫无边际地在眼前、在心中，不时挑衅似的扎疼祖父的眼睑。金黄的麦子，饱满地晃着、得意扬扬地晃着，它在挑逗一个同它拼搏了一生如今已年迈的老对手——这是祖父所期望的全部。他的心底泛起一阵喜悦，但他立即就把它泯灭了——他必须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把对手扳倒。

⑨我由于不能承受——不，是我没有像祖父那样同麦子达成如此深刻的默契，——而不时地从麦垄中站起身来，直一直酸疼的腰。我一寸一寸地被坚韧的祖父甩在后面。虽然在那时，我暗暗地把如此年老的祖父当成对手，我的男子汉的自豪还是很无奈地被他击碎。

⑩站起来，看看疯忙的田野——这就是我幼年游戏的田野，扑蚂蚱、烧青豆，游戏的田野总嫌太小。而此时，田野变得阔大而难耐。

⑪毒日头滚过正午，依然是长长的麦浪。祖父在顽强地向前蠕动。我的前头是他，他的前头依然是期待着他的对手。

⑫带着雨意的云彩从天边慢慢向麦地围拢上来，这是祖父预料到的。在这样的季节里，它是祖父的另一个对手，它也赶来逼迫我的祖父，逼迫他交出梦想，加倍地交出他最后一点体力。这在祖父，已不是第一次。

⑬最后一捆麦子被扔到已经满载的牛车上运回村庄。只剩下麦茬子的田地好像在微微喘息，泛着异样的光。祖父久久地坐在田埂上，他要休息一会儿，他不感觉自己是英雄，但他并不茫然，他要等待那场雨，那场失望的雨水落下来，浇灌他待耕的田地。他感觉自己就像土地一样，对手一茬接一茬，只有这一会儿工夫喘几口气。

⑭又是一个麦收季节。[丙]我跪在祖父的坟前，流着泪想：在祖父的眼中，麦子不仅是割下来就能吃的粮食——不，那是他追求的血脉、他幸福的来源、他全部的爱之所系。可又是什么使祖父和麦子成为对手，不可改变又默然无语？我愤恨麦子，他追逼了我祖父整整一生。虽然我知道，这种愤恨与命定的热爱不可分。祖父终于没有等到这次同对手的较量，他的坟四周站满了金黄的麦子。天空没有一丝风，这些日子祖父的对手也显得失落与沮丧——它们是否也在向祖父致敬？而在天的祖父看见这些饱满的麦子站在身旁，却不能亲自扳倒它们，他一定会非常惦念、并深深地感到遗憾……

(取材于赵雪松同名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