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条河叫虎渡河

①河流是大地的创伤，也是大地的血脉。横亘在公安水乡平原之上的这条河流叫虎渡河，正是在无数次洪水的啮噬蹂躏中，在凶猛的杀挞掳掠中成为如今的模样。

②虎渡河虽是长江的支流，却不注入长江，而是由长江水倾泻其间，简直是倒灌，然后疯癫地窜入洞庭湖。原来，它不过是一条消化长江洪水的走廊，是一条凶险之河，借道公安县境，给两岸人民带来了无尽的灾难。它的暴虐和柔情让我又爱又恨，恨爱交织。但更多的时候，我爱她；对于公安人，她就是养育无数生命的源泉。

③公安这片水乡大地，即史书上说的云梦古泽。广袤苍莽，碧雾笼罩，生命勃发，异彩纷呈，为百湖之县、百河之境。北宋仁宗皇帝有一次问公安大学者张景：“卿居何处？”张景答：“两岸绿杨遮虎渡，一湾青草护龙洲。”皇帝又问公安人吃什么，张景答：“新粟米炊鱼子饭，嫩冬瓜煮鳖裙羹。”公安在历史上就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安宁之邦。可惜好景不长，南宋时荆江大水，湖北路安抚史方滋“使人决虎渡堤以杀水势”，于是虎渡口向南泄水，泛滥成灾。明末，吴三桂扒河口以阻滞清军进攻，虎渡河吞噬沿岸田舍，百姓遭殃。

④虎渡河发源于滚滚长江，不过百十公里，却暴怒无常。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到了夏季，河上洪水漫溢，破堤溃垸，会淹没河边的街道。河中漩涡翻滚，巨浪滔天，河里会出现漂木、穿架子屋（有时是整屋），大人告诉我们，这是“走蛟”。我们却不害怕，常常在河里玩水嬉闹，因而每年会淹死人，大人若知道我们在外面玩水，回家定是一顿好打。

⑤水运兴盛的年代，虎渡河沿岸的小镇都出现过异常繁华的景象，被称为“小沙市”“小汉口”的不少。因虎渡河是连接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的主要河道，从三湘四水来的货物，木、竹、漆、篾器、茶叶、干鱼、板栗等，都经此河流向长江。而从四川、湖北、河南等地来的各种货物，特别是日用杂品，又同时送抵洞庭湖区乃至更远。热闹非凡的码头，志书上称“日有千人拱手，夜有万盏明灯”。仅黄金口码头就曾千帆林立，河滩上、河堤上到处是堆积如山的货物。搬运公司是最繁忙的，他们的马厩、驴圈全是拥挤的牲口，我们小时候会到湖里割草卖给他们，以赚取微薄的学费和生活费。

⑥百多公里的虎渡河流域，是与川湘鄂三省的江河紧密相连的。据当年水运公司的老船工说，这条河有不下几十种船来来往往。最好看的船要数五板子，竖着高高桅杆的它，扯起三张大帆来，航行在虎渡河中，真是仪态万方，风情万种。难怪如今的画家们，若画起江河行船，依然要画上早就退出河流历史的帆船，这种凭借风力航行的古老帆船，有着与江河更为亲密的关系，没有它们，江河上会缺少点什么。

⑦还有小火轮。每年四月，春水涨了，河道通了，小火轮就要开班了。小火轮开班，是沿岸人们盼望已久的大事。航运公司通常会在沿岸各小镇张贴海报，告知船期、班次。小火轮载客百十来个，上下两层，不紧不慢航行于夏季的汛水中，汽笛亮堂，船体稳当，河风拂面，神清气爽。沿岸风光，千娇百媚，村庄田舍，柳浪芦洲，白鹅黑狗，草滩牛群，一路逶迤跟随，一路依依隐去。船头或跳出白鳞大鱼，船尾或鸥鸟翩飞伴航。若是细雨飘下，河上雾气濛濛，纱幔一般笼罩的河堤和田野，更加青葱翠绿。沤肥的柴烟在村庄弥漫，鸭群在岸边流连，寂寥烟雨中的水乡平原，闪耀着幽幽的雨光。河流弯曲伸展，似乎没有尽头。

⑧说到虎渡河，不能不说公安“三袁”，那是虎渡河的骄傲。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这三位晚明时期的大文学家，以他们独抒灵性、不拘格套、标新立异、惊世骇俗的文章在中国文学史上创造了一个令人炫目的高峰。这三兄弟从孟溪扬帆启航，自虎渡河走向长江，走向京城和江南。做官也好，著文也好，他们始终保持了虎渡河一样的品德和灵慧。

⑨虎渡河虽是一条有杀气的神秘之河、水患之河，但也锤炼了虎渡河人不甘屈服的倔强性格，你淹你的水，我筑我的堤。硪歌高亢，田歌悠扬，永不言败，百折不挠。这个富饶的鱼米之乡，就是靠这条亦刚亦柔、喜怒无常的河流浇灌滋养。好在有荆江分洪工程和南北二闸的坚强守护，保境安澜成为了今天的现实。

⑩在北闸长龙般的闸顶信步，或在巍巍长堤上行走，你能看到堤垸内庄稼如大海般宽阔无边，葡萄被河流的汁液充满，荷花和桃花鲜嫩的颜色像经过了波浪的洗濯。清凉的河风，洇润着村庄之上升起的炊烟，它们曳荡着，进入了谷穗深处，我听见露水像天泉般滴落在河面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