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灶台

①小时候，我的家在农村，用来烧柴火的土灶台是家家户户必备的生活设施。土灶台大都是用泥坯和砖头砌成的，上面支着一大一小两口锅，大锅煮着岁月，小锅炒着生活。边上再配上一个风箱，推拉之间，生活就随着吱扭声缓缓度过。

②我家的土灶台较为简易。低矮的厨屋，人必须低头才能进入。土坯砖砌成的主体，黄泥掺着麦糠，母亲用脚板踩匀后平展地糊在表面，这便是给土灶台做了最好的装扮；再坐上两口铁锅，大的有八印[1]，小的有五印；灶台的一旁是一个储水的大桶，桶下垫两块砖头，桶里放个水舀子。土灶对侧堆放着生火的柴火：麦秸、棉柴、玉米杆、树叶、枯草等，随季节变化轮番被塞进灶膛，再配上一盒 “虎头”牌火柴，这便是灶台的标准配置。土灶台虽配置齐全，却成为母亲终日埋怨的所在。因为请不起匠人盘灶台，母亲只好比葫芦画瓢垒砌起来，因为技术不到位，所以终日烟火燎，咳嗽声不断，埋怨声也就终日不断。父亲为此落下不少埋怨，但父亲却从不争辩。给女人提供一个好使用的灶台，是每个男人的“天职”，他有什么好说的？

③那时候读书，在离家三四里地的大队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早已是饥肠辘辘，可路上再怎么走不动，也能打起精神跑回家。母亲看到我和姐姐放学归来，随即就将饭菜盛好。我们扔下书包，端着饭碗，蹲在“红薯园子”旁就狼吞虎咽。这时，母亲便会责怪我们吃得太急，说我们像饿狼下山，土匪进村。那时，灶台虽破旧，但母亲总能变着花样给我和姐姐准备出好吃的，烤熟的知了猴，埋在灰窝里的红薯和土豆，放在灶门烤焦的黄豆和花生等等。到了冬天，灶台又成了烤干棉裤和棉袜的场所。谁要是不听话，大冬天出去玩雪玩冰，手脚被冻得皴裂，母亲就先把他打一顿，然后再将他拉到灶膛门口，用双腿夹着，非把他的手烤得发红发烫才放他走。好像有灶台在，有母亲在，冬天就一直都是暖烘烘的，我们从未寒冷过。

④后来，家里翻盖了新屋，父亲找来同村的匠人盘了两口新灶台。在老家，扒除旧灶台、翻盖新灶台，和房屋上梁同等重要，男女户主总要焚香放炮，跪拜祷告一番，不然，匠人绝对不敢动工。新灶台是红砖砌成的主体，沙灰粉刷的外表，大理石铺的台面，不锈钢条装饰的圈层。因为技艺高超，风箱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在开锅那天，母亲照例像过年“过油”那样精心准备。她用铁刷子刷几遍锅后，再用院子里丝瓜藤上结的老丝瓜瓤刷几遍，然后买上一盆猪板油和花油炼制；不论炸的是鸡块还是鱼块，第一个过油的食物，总要放进灶膛，请灶王爷先吃，谁若多说一句话，必定会招来一顿训斥。谁也不知为何“过油”的时候不准说话，连母亲自己也说不明白，但她总会说，这是老人交代下来的。面对新灶台，母亲是擦了又擦，摸了又摸，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更多。那指尖滑过台面，像在触碰一段温热的旧时光。使用了几十年的火柴盒变成了打火机，父亲就说，鸟枪换炮了，再也不用听母亲使用受潮火柴时的抱怨了。

⑤搬到城里后，土灶台变成了集成灶，秸秆棍也变成了天然气，就连打火机也更新成了电打火。钢化玻璃的面板，触摸式功能按键，集合式调味品盒，蒸烤消毒功能一体的高档配置灶台，却招来了多年未曾听到的母亲的抱怨。这次倒不再是柴火湿，油烟大，饭菜里面容易进烟灰，而是她做的精美饭菜，却很少能够等到我们回家去吃。母亲抱怨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当真是外面饭店的菜比家里面的好吃？连吃饭都不回来了。”后来，我家的集成灶使用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说，一个人不值当点火做饭了。灶台也不像以前老家的土灶台那样多数时间火苗不熄，我们也很少再围着灶台转，就连一直贴在灶台边的灶王爷画像，也因为不美观而被请了下来。再后来，母亲的埋怨变少了，却总是念念不忘回老家用土灶蒸几锅馒头和包子带到城里。因为那种味道是任何高级厨具都做不来的。

⑥我原本以为灶台只是灶台，后来才知道灶台的含义。土灶台承载着一家老少一日三餐的重任，再贫穷的岁月，只要屋子里有了一方土灶台，只要柴火灶升腾出热气来，日子里便有了生机，有了希望。做饭时在土灶旁添柴火、拉风箱，随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热热腾腾的蒸汽弥漫在屋顶，满屋子饭菜的香味，充盈了我整个童年。

⑦土灶台伴随着母亲，母亲伴随着我们，度过了快乐的、健康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土灶台，不仅承载着家庭做饭的重任，也是母亲教育子女的讲台，生活中的经验和人生中的智慧都是母亲在灶台上一边做饭一边教给我们的。当年母亲的谆谆教导一直萦绕在我耳边，让我无法忘怀。

⑧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为什么如我这般的城里人总是找“农家乐”“土菜馆”，为什么总想吃“地锅鸡”“地锅馍”，因为那方灶台做出的不仅是饭菜，还是一种醇厚的文化印记和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