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近，故乡远

①去菜市场，一眼就看到嫩玉米，玉米很新鲜，整齐地摞在一起。看到玉米，就想起吃过的棒子面窝头；挺形象的。小时候吃窝头，喝棒子粥，几乎餐餐如此。窝头，吃起来粗粝，带着点苦涩，嚼起来有丝甜味。父亲曾经说，吃窝头刺嗓子，刺进肠胃里，肚肠里那点油似乎也被刮掉了。

②玉米产量高，果实可以吃，秸秆可做柴烧，豫西平原上，多种玉米。麦子收割后，一棵棵禾苗便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太阳炽热地烧烤着田地，一场夏雨之后，野草也比赛似的疯长起来，甚至盖过了玉米苗。于是我们就戴上六角的竹编草帽，到玉米地里除草。太阳正毒，汗珠子从黝黑的臂膀上颗颗滚落，瞬间被土地吸没了，真热呀！用锄头破土，太阳一晒，野草就蔫了，田地里只剩下一排排迎风招展的禾苗。真高兴呀！

③施过土肥的田地，禾苗独占了营养，叶子黑青黑青的。水分足，气温高，禾苗噌噌地往上蹿，一行行，手牵手，形成铜墙铁壁般的青纱帐。玉米苞开始膨胀，顶着红缨缨，去亲吻从顶部散落的花粉。颗颗种子藏在绿色襁褓里孕育着，似乎张开嘴在“嘎嘎”地笑着。玉米即将成熟了。

④田地里，玉米遮天蔽日，野草就长不起来了，玉米须上点缀着一粒粒虫屎。我们便穿上长裤长褂，戴上草帽，只露一点儿脸，不经意划在皮肤上，汗水浸过，还有扑面的农药雾气呛着鼻子，更有蒸腾的溽热烤着身体。此时在玉米地里干活，人很容易中暑。

⑤玉米耐涝，耐旱，耐高温，耐贫瘠，几乎年年丰收。秋收时节，玉米皮泛灰黄了，玉米棒子沉甸甸的，到家东面的田地去收玉米。棵棵玉米秸的腰间揣着金棒槌似的玉米棒子。我挎着篮子，一棵挨一棵地掰，一手抓住玉米的头，猛一用力，使劲扯断，把玉米扔进篮子里。篮子满了，心里美极了，也不觉得累了。傍晚时分，小路上深深的车辙却拦住我。于是我拽住车辕，勒上襻带，我用力左转一下，一边车轮上来了，再向右猛用力拉，车终于出来。卸了一大堆，喘口气，喜悦便淹没了疲惫。

⑥有月光的夜晚，秋虫的嘶鸣此起彼伏。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皮，刺啦——刺啦——悦耳的声音在伴奏，湿玉米特有的清香在飞舞。大家说笑着，单放一边煮着吃。月亮爬高了，玉米堆起了一座金山。第二天，用绳子垂下篮子，把玉米一篮子一篮子提上去，人家屋顶上、院子里，满是金黄的玉米。连蓝天下的白云都流连忘返，也许它也迷恋那一片片诱人的金黄。

⑦玉米在秋阳下晒过，干透了。冬天的夜里，一家人在煤油灯下剥玉米粒。娘用螺丝刀沿一行用力钻玉米，我们小孩子便用手指一行行地剥落。一直剥着，手指硌红了，笑语随着玉米粒落满一箥箩。玉米粒在晴天时晒过，便储存起来。人口多的人家，在院子里建有粮囤，顶部苫蔽成丘，为玉米粒遮风挡雨。有玉米填饱肚子，喝玉米粥，吃玉米面馒头。鸡鸭吃玉米粒，牛羊也吃。

⑧我吃的每一个窝头，都是娘那一双灵巧的手做出来的。娘戴上围裙，玉米面倒瓷盆里，一手搅面，差不多了，娘架上篦子，铺上浸水的笼布，先团成圆球，再插进大拇指，捏成窝头，一个个摆在篦子上，厨房里热气腾腾，玉米面窝头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⑨每次放学，肚子咕咕地叫，我便一溜小跑冲到家，掰一块，香香地啃起来。凉窝头，硬，有嚼劲。有时吃着窝头走到街上去，小伙伴们手里都握着一块窝头。前院三妮家的大黄狗，凶猛，盯着我们手里的吃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咬一口，窝头便掉地上了，它衔起来，但只能骂几声了事。

⑩现在想想，我对玉来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时候本能地抵触，甚至有些厌恶，但又亲近、喜欢，那里栖息着神秘的青纱帐，也栖息着游子的心。如今，无数次在梦里，穿过城市这太坚硬的柏油路、太喧嚣的街道，欢喜地回到了故乡那柔软的青绿的静谧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