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山底下的山

胥山，真的存在过吗？

我说的是嘉兴（又称嘉禾）南湖之胥山，相传伍子胥曾在此磨剑练兵。清代《读史方舆纪要》载：“胥山，本名张山。相传吴使子胥伐越，经营于此，因改今名。

唐人刘禹锡生于嘉兴，他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不知何所指也，但必定是有感而发。在他的青少年岁月，胥山很可能是离他最近的一座名山。这座山在历史上到底有多高？《嘉禾志》载：“胥山，高一十五丈，周回二里。”这恐怕是世间最低矮的山之一，却是嘉禾平原的屋脊，也是唯一的靠山。

对胥山的记载，除了史志，还有图画和诗文。“元四家”之一的吴镇是嘉兴先贤，他给后世留下了一幅水墨长卷——《嘉禾八景图》，其第七景便是“胥山松涛”。胥山中除了苍松，还有梅花，吴镇号梅花道人，却未描绘胥山之梅。这是他的留白，他把这个机会留给了数百年后的蒲华。蒲华也是嘉兴人，晚清书画家，他在33岁时第一次登临胥山，踏雪探梅，于松涛梅花中且行且吟：“瑶天雪影照琼姿，珍重山村看几枝。”

胥山与胥河一脉相连。一条胥河，作为江南运河和大运河最悠久的前身，与嘉兴水系纵横交错，滋润着这片沃土。嘉兴地处太湖流域下游，在这水网密布的嘉禾平原上，水利与水患总是在岁月长河中此消彼长。历史上，一场泼天而来的洪水就会将老百姓苦心经营的生活冲刷得一贫如洗，密织的水网和低洼的地势常常让百姓困于水患。

为了免受洪涝之灾，嘉兴人用夯土筑起了一道道防洪堤堰。但夯土经不住洪水长时间的冲刷，自上世纪60年代起，嘉兴人像愚公一样挖山不止，胥山的块石一船一船运往堤防，筑起了蜿蜒数百里的水上长城。这一挖就是10年，一座山被挖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一座山从地平线上消失了，但山是挖不尽的，即便把它挖成了一个深坑，在深坑周围依然还有残存的山体。且苍松犹在，梅骨犹存。我绕着这深坑转了一圈又一圈，感觉胥山并未消失，它只是把自己藏在了更深的地底下，它也被胥山人默默藏进了心底。后来，他们将残存的山体作为遗址公园保护起来，打造出了一个江南水乡的民俗文化村落。

隐身于树影花丛中的松涛阁，相传是700多年前吴镇观松听涛的地方，墙壁上就挂着吴镇的传世之作《嘉禾八景图》的复制品。伫立观画，恍惚之际，从松涛声中走出一个人影，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一举手、一投笔，挥洒而出的是大自然的真山真水，给一座原本有些混沌的山带来了一股真气。从松涛阁走进胥山草堂只有一步之遥。草堂里展陈了蒲华部分画作的复制品。在这位书画家云水苍茫、漂泊流徙的人生中，胥山成了他生命与灵魂中的一个精神高地。他自号胥山野史，一生穷困而不失风骨，吴昌硕赞其画“萧萧飒飒，如痰风振林，听之有声，思之成咏”。

一个民俗文化村落，安放着两位嘉兴先贤的灵魂；在他们的灵魂里，也安放着一座永恒的胥山。胥山，一直还在，其文化精魂也在。

有一条源自胥山的山浜，很小，却是胥山儿女的母亲河。在那开山采石的年代，人们眼看着一条明镜似的河流变得越来越浑浊了，那些在山水画卷中伸手可触的鱼儿、追逐浪花的水鸟也渐渐失踪了。当胥山人走近这条黯淡无光的山浜，连自己也看不清自己了。为了修复这一方水土的生态，胥山儿女除了种植庄稼，还用勤劳的双手栽树种草养花，又在河流拐弯处修建了一个个荷花池，连水里也种植了净化水质的水草。一条河流又生动起来了，明镜似的河流又照亮了鱼儿和水鸟。而胥山儿女的眼睛亦如河流一样，重新有了光彩。

我在静谧的绿荫与波光中穿梭、一条鱼倏地跃出浪花，这个世界一下就被生命打动了，水花翻涌，树影摇曳，连那粉墙黛瓦的房舍屋宇、亭台楼阁也生动了。我觉得，最美的乡村不只是山水画卷中的乡村，更应该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乡村。

胥山一带既是鱼米之乡，也是葡萄之乡。我正站在一户农家的葡萄架下深深地嗅着，一位中年妇女从葡萄丛中闪出来，笑吟吟地说：“呃，这葡萄还没熟呢。”我也连忙笑着给她解释，我只是来这里随便走走看看。

这是一位热情好客的女主人，邀请我进屋坐坐。她端来了茶水，摆上了瓜果。像所有的胥山人一样，这位女主人不希望胥山被藏在山底下，但又打心底里不想回到困窘的过去——那时的胥山人，祖祖辈辈都是靠天吃饭，水多了怕涝，水少了又怕旱，一场风雨就会水漫胥山。她指了指屋檐下的两个燕子窝，我看见了，屋檐下的水渍仿佛还在诉说着惊心动魄的一幕。那是一个电闪雷鸣、暴风雨肆虐的夜晚，一窝燕子被风雨冲刷下来，几只雏燕还在窝里挣扎。两只勇敢的燕子救起了几只雏燕，又在一夜之间筑起了一个新巢。

多少年过去了，这个燕子窝还一直牢牢地挂在屋檐下，每年开春，燕子就会归来。在入夏之前，当雏燕长硬了翅膀，它们又会带着一窝新的燕子归去。

这屋檐下的燕子窝，连同那一段往事，让我心中一阵悸动。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正如燕子的生命让我怦然心动。当我看见女主人那泪盈盈的眼睛，我的眼睛也模糊了。一座藏在山底下的山，至此才露出它真切而完整的意义，这不是消失，而是一种重生。